如何独立思考
2020年11月
要做好某些工作，必须抱有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想法。比方说，要成为一个成功的科学家，仅仅正确是不够的。你的想法必须既正确，又有原创性。你不能发表论文说别人已经知道的事情。你需要说一些别人还没意识到的事情。
投资者也是如此。对于一个公开市场的投资者来说，仅仅正确地预测一家公司的经营状况是不够的。如果其他很多人做出了同样的预测，股价就会反映出这一点，导致没有赚钱的空间。真正有价值的见解是大多数其他投资者没有发现的。
在创业者中，你也能发现同样的道理。你不会创业去做一些所有人都认为前景很好的事情，因为这种事早就有其他公司在做了。你必须做那种大多数人觉得是个坏主意，但你知道其中蕴含商机的事——比如，为只有几千个爱好者在使用的微型计算机编写软件，或者创建一个网站，让人们租住陌生人家里的气垫床。
散文家也一样。告诉人们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情的文章会很无聊。你必须告诉他们一些新东西。
但这种规律并不非常通用。事实上，它不适用于大多数工作。在大多数工作中，比如说当一名管理员，你只需要自己是正确。其他人的正确与否并不重要。
大多数工作都蕴含着一定的创造性空间，但在实践中，需要独立思考能力的工作和不需要独立思考的工作之间有着相当明显的区别。
我希望有人在我小时候就告诉我这个区别，因为这是你决定做什么样的工作时要考虑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你想做那种只有用不同于其他人的思维才能胜任的工作吗？大多数人的潜意识会在他们的意识之前给出答案。我知道我就是。
独立思考似乎更像是天生的，而不是后天培养的。也就是说，如果你选择了错误的工作类型，你会不开心的。如果你天生独立思考，你会发现做一个中层管理者是令人沮丧的。如果你天生思维比较传统，那么如果你尝试做原创研究，你就会感到受挫。
不过，这里的一个困难是，人们对自己属于传统思维还是独立思维常常认知错误。有传统观念的人不喜欢认为自己是传统的。通常他们认为自己的想法都是自己决定的，他们的信仰与同龄人完全相同只不过是个巧合。与此同时，有独立思想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与传统的想法有多大的不同，至少在他们公开发表意见之前是这样。[1]
当他们长大成人时，大多数人大概都知道他们有多聪明（狭义上说是解决预先设定的问题的能力），因为他们不断地被测试，并根据它来排名。但学校通常忽视独立意识，除了在试图压制它时。所以我们并没有得到任何类似的，关于我们有多独立的反馈。
甚至可能会有这样一种现象，比如在工作中，传统观念深重的人自信自己是独立的，而真正有独立思考的人则担心自己可能不够独立。
你能让自己更有独立思考吗？我认为是这样。这种品质在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但似乎有办法放大它，或者至少不要抑制它。
最有效的技巧之一是大多数书呆子无意中采用的：对传统的观点是什么浑然不知。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应该遵守什么，就很难成为一个墨守成规的人。尽管如此，也许这些人已经有了独立的思想。一个思想传统的人可能会因为不知道别人的想法而感到焦虑，并且会更加努力地去发现。
和谁在一起很重要。如果你周围都是思维传统的人，这会限制你能表达哪些想法，而这反过来又会限制你有哪些想法。但是如果你周围都是有独立思想的人，你会有相反的经历：听到别人说一些令人惊讶的事情会鼓励你去做，并且会想到更多。
因为有独立思想的人觉得被思维传统的人包围很不舒服，一旦有机会，他们往往会自我隔离。在高中，他们往往还没有机会。加上高中是一个圈子一般的小“世界”，那里的居民缺乏自信，所以以“受欢迎”作为最大目的，这两者都放大了墨守成规的力量。所以高中对有独立思想的人来说往往是个不好的时期。但即使自由，也有一些好处：它教会你要避免什么：如果你后来发现自己处于一种让你觉得“这就像高中”的境地，你就知道你应该离开。
另一个将独立和传统思维结合在一起的地方是成功的初创公司。创始人和早期员工几乎都是独立的，否则创业就不会成功。但是传统思维的人远远多于独立思维的人，因此随着公司的发展，独立自主的精神不可避免地被淡化。这不仅使公司显而易见地变差，还会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最奇怪的一点是，创始人发现自己能够更自由地与其他公司的创始人，而不是与自己的员工交谈。
幸运的是，你不必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有独立思想的人身上。有一两个人可以经常聊天就足够了。一旦你找到他们，他们通常和你一样渴望交谈；他们也需要你。虽然大学不再像以前那样垄断教育，但好的大学仍然是一个很好的，遇见有独立思想的人的地方。大多数学生仍然会是传统思维的，但你至少会发现一群独立思维的学生，而不是高中时的寥寥无几。
它也适用于另一个方向：除了培养一小部分有独立思想的朋友，尽可能多地结识不同类型的人。如果你有好几组熟人，这会减少你的最接近的那群人的影响。另外，如果你是多个不同领域的一员，你可以经常将想法从一个领域导入另一个领域。
这里的“不同类型”的人，不是说人口统计学上的不同，而是他们必须有不同的想法。所以，虽然去其他国家旅游是个好主意，但你可能立刻会发现有不同想法的人。当我遇到一个对一些不寻常的事情非常了解的人（其实几乎所有人都有，如果你深入挖掘的话），我会尝试去了解他们所知道的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这样做几乎总是有惊喜。当你遇到陌生人时，这是交谈的好方法，但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交谈，而是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
通过阅读历史，你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扩展影响的来源。当我读历史的时候，我不仅仅是为了了解发生了什么，而是为了深入了解那些生活在过去的人们：他们眼中的事物是怎样的？这是很难做到的，但值得努力，是一种“亲自丈量”一般的意义。
为了防止自己自动采纳传统观点，你还可以采取更明确的措施。最普遍的是培养怀疑的态度。当你听到有人说某事时，停下来问问自己“ 这是真的吗？” 别大声说出来。我不是让你强迫每一个人证明他们所说的话，而是建议你，要自己去评估他人的言论。
把它当作一个谜。你知道一些被接受的想法后来会变成错误的。看看你能猜出是哪个。最终的目标不是去发现别人告诉你的事情中的缺点，而是去发现那些被不正确的想法所掩盖的新想法。因此，这应该是一个令人兴奋的，追求新思想的游戏，而不是为了知识的正确性打造的无聊规则。当你开始问“这是真的吗？”，答案往往不是立即的“是”。如果你有想象力的话，你很可能有太多的线索要遵循，而不是太少。
更一般地说，你的目标应该是不要让任何东西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进入你的大脑，而且事情并不总以陈述的形式进入你的大脑。一些最强大的影响是隐含的，那你怎么注意到这些？站在后面看别人是如何得到他们的想法的。
当你站在一个足够远的距离后，你可以看到思想像波浪一样在人群中传播。最明显的是在时尚界：你注意到一些人穿着某种衬衫，然后越来越多，直到你周围有一半的人穿着同一件衬衫。你可能不太在乎你穿什么，但在智力上，也有类似时尚的传播规律，而你，肯定不想参与其中。不仅仅是因为你想对自己的思想拥有支配权，还因为不时髦的想法更有可能导致一些有趣的事情——寻找未被发现的想法的最佳地点是没有其他人在寻找的地方。[4]
为了超越这个一般性的建议，我们需要观察独立意识的内部结构——为了获得独立意识，我们需要锻炼的单个能力。在我看来，有三种这样的能力：对真理的挑剔，拒绝直接接受别人的观点，以及好奇心。
对真理的挑剔不仅仅意味着不相信虚假的东西。这意味着要注意信仰的程度。对大多数人来说，信仰的程度会不加思索地走向极端：不一定的事情变成不可能，而可能的事情变成确定。[5] 对于有独立思想的人来说，却是不可原谅的马虎。他们愿意在头脑中有任何东西，从高度推测的假设到（明显的）重言式，但在他们关心的主题上，每件事都必须贴上经过仔细考虑的信仰程度的标签。[6]
因此，有独立思想的人对意识形态有一种恐惧，这种意识形态要求一个人立即接受一整套信仰，并将它们视为自己信念的组成部分。对于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来说，这似乎很恶心，就像对于一个对食物很挑剔的人来说，咬一口三明治，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年代和出处的原料一样。
没有这种对真理的挑剔，你就不能真正独立思考。仅仅对别人告诉你的观点抱有批判是不够的。这样拒绝传统观念，只是为了用最随机的阴谋论来取代它们。这些阴谋论经常被制造出来，用来俘虏这类人，导致他们甚至没有普通人那么独立，因为他们受制于一个比传统更严格的主人。[7]
对真理的挑剔可以增加吗？我想是的。以我的经验来看，仅仅是想一些你很挑剔的事情就会导致这种挑剔的增长。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是一种罕见的美德，只要我们想要它，我们就能拥有更多。如果它像其他形式的挑剔，也应该有可能鼓励儿童。我肯定是从我父亲那里得到了一剂强效药。[8]
独立意识的第二个组成部分，即拒绝别人告诉你该怎么想，是三者中最明显的。但即便是这样，也常常被误解。人们在这方面犯的最大错误是认为它仅仅是一种消极的品质。我们使用的语言强化了这种想法。你很不传统。你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这不仅仅是一种豁免权。对于思想最独立的人来说，不被告知该怎么想的愿望是一种积极的力量。这不仅仅是怀疑论，而是对颠覆传统智慧的想法的一种积极的喜悦，反直觉的想法越多越好。
一些最新颖的想法在当时几乎像恶作剧。想想你对一个新奇想法的反应是笑的频率。我不认为这是因为新奇的想法本身就是有趣的，而是因为新奇和幽默有着某种惊喜。但这两者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却非常接近，因此幽默感和独立思维之间存在着明确的关联——就像不幽默和传统思维之间存在着关联一样。[9]
我不认为我们能显著地增加我们对别人观点的抵抗力。它似乎是独立意识的三个组成部分中最固有的一个；成年时具有这种品质的人，在童年时通常表现得非常明显。但是，如果我们不能增加对别人告诉我们该怎么想的抵制，我们至少可以通过与其他有独立思想的人在一起来加强这种抵制。
独立意识的第三个组成部分，好奇心，可能是最有趣的。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给一个简单的答案，新的想法从哪里来的问题，这是好奇。这就是人们在吃之前通常的感觉。
根据我的经验，独立思考和好奇心可以完美地预测彼此。我认识的每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都很好奇，而我认识的每一个有传统思想的人都不是。奇怪的是，除了孩子。所有的小孩子都很好奇。也许原因是，即使是有传统观念的人也必须在一开始就感到好奇，以便了解传统是什么。而有独立思想的人是好奇心的暴食者，他们即使吃饱了也不停地吃东西。[10]
独立意识的三个组成部分是一致的：对真理的挑剔和对别人告诉你该怎么想的抗拒会在你的大脑中留下空间，好奇心会找到新的想法来填满它。
有趣的是，这三种成分可以相互替代，就像肌肉一样。如果你对真理有足够的挑剔，你就不必那么抗拒别人告诉你该怎么想，因为挑剔本身就会在你的知识中造成足够的空白。任何一个都可以弥补好奇心，因为如果你在大脑中创造足够的空间，你对由此产生的真空的不适感会增加你的好奇心。或者好奇心可以弥补它们：如果你足够好奇，你就不需要清理大脑中的空间，因为你发现的新想法会把你默认获得的传统想法赶出去。
因为独立意识的组成部分是如此的可互换，你可以在不同程度上拥有它们，并且仍然得到相同的结果。因此，独立意识并不仅仅是一个单一的模式。一些有独立思想的人公开进行颠覆，而另一些人则悄悄地感到好奇。但他们都知道独立意志的含义。
有没有办法培养好奇心？首先，你要避免压制它的情况。你目前正在做的工作有多少能引起你的好奇心？如果答案是“不多”，也许你应该做些改变。
培养好奇心最重要的积极步骤可能是找出吸引好奇心的话题。很少有成年人对每件事都有同样的好奇心，而且你似乎无法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所以你得找到他们。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发明它们。
另一种增加好奇心的方法是沉迷其中，调查你感兴趣的事情。好奇心在这方面与大多数其他欲望不同：沉溺于好奇心往往会增加而不是满足它。问题导致更多的问题。
作为一种品质，好奇心似乎比对真理的挑剔或对拒绝接受他人观点灌输更具个性。从某种程度上说，后两者在不同人身上的体现是类似的，但不同的人对非常不同的事物会产生好奇。所以好奇也许是这里的指南针。也许，如果你的目标是发现新奇的想法，你的座右铭不应该是“做你喜欢的事”，而应该是“做你感兴趣的事”。
笔记 [1] 没有人认同传统思维的一个便利的结果是，你可以说出你喜欢的关于传统思维的人的话，而不会惹上太多麻烦。当我写《墨守成规的四个象限》时，我期待着激进的传统思维会激起一股怒火，但事实上，这种怒火是相当平静的。他们感觉到这篇文章有些地方他们非常不喜欢，但他们很难找到一个具体的段落来加以说明。
[2] 当我问自己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时候，答案是Twitter。它不仅充满了传统思维的人，因为它的大小将不可避免，但受制于传统思维的暴力风暴，提醒我对木星的描述。但是，虽然花时间在那里可能是一种净损失，但至少让我更多地思考了独立意识和传统意识之间的区别，否则我可能不会这么做。
[3] 成长中的初创企业独立意识的下降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可能有解决办法。 创始人可以通过有意识地只雇佣有独立思想的人来推迟问题的发生。当然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就是他们有更好的想法。 另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是制定政策，以某种方式打乱因循守旧的力量，就像控制棒减缓连锁反应一样，这样传统思维就不会那么危险。洛克希德臭鼬工厂的物理分离可能有这方面的副作用。最近的例子表明，像Slack这样的员工论坛可能不是一个绝对的好东西。 最激进的解决方案是在不增加公司规模的情况下增加收入。你认为与程序员相比，雇佣初级公关人员的成本很低，但对公司的平均独立意识水平有何影响？（相对于教师而言，员工数量的增长似乎对大学也产生了类似的影响。）或许，关于外包工作的规则（这不是你的“核心能力”）应该得到加强，因为外包工作的人会破坏你作为员工的文化。 一些投资公司似乎已经能够在不增加员工数量的情况下增加收入。自动化加上不断增加的“技术堆栈”表明，这也许有一天对产品公司是可能的。
[4] 每个领域都有知识分子的风尚，但他们的影响各不相同。比如说，政治变得枯燥的一个原因就是它非常受他们的支配。对政治有看法的门槛远低于对集合论有看法的门槛。因此，虽然政治上有一些想法，但在实践中，它们往往被知识时尚的浪潮淹没。
[5] 有传统观念的人常常被自己观点的力量所愚弄，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但坚定的信念并不是独立意识的表现。恰恰相反。
[6] 对真理的挑剔并不意味着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不会不诚实，但他不会被欺骗。这有点像绅士的定义，他从不无意中粗鲁无礼。
[7] 尤其是在政治极端分子中。他们认为自己是不墨守成规的人，但实际上他们是利基墨守成规的人。他们的意见可能与普通人不同，但他们往往比普通人更受同龄人意见的影响。
[8] 如果我们扩大对真理的讲究的概念，使之排除严格意义上的迎合、谬误、浮夸和虚假，我们的独立意识模式就可以进一步扩展到艺术领域。
[9] 不过，这种相关性还远远不够完美。哥德尔和狄拉克在幽默方面似乎不是很强。但是一个既“神经质”又缺乏幽默感的人很可能是传统思维。
[10] 例外：八卦。几乎每个人都对八卦感兴趣。
感谢特雷弗·布莱克威尔、保罗·布希特、帕特里克·科利森、杰西卡·利文斯顿、罗伯特·莫里斯、哈吉·塔格和彼得·泰尔阅读了本文草稿。